崖门潮涌--雪岭
【题 名】崖门潮涌
【著 者】雪岭
【出 处】《旅游》1980年第2期
崖门观潮,最好是在二、三月。千里珠江,分八个门户入海,也丝毫不减她浩荡的气势。她是那么开朗、辽阔,那么深沉、激越,水天一色,波涛沸荡。
崖门,是珠江入海的八个门户之一。东有崖山,西有汤瓶,夹江相峙,危崖壁立,气象森严。待到江流推开崖门,又有巨石横亘于大海的中间,这巨石名叫"门限",阔百丈,高数丈,犹如崖门的屏风,气吞万里,傲视沧海。每当二、三月,春潮初涨,远远望去,"万里寒光生积雪,三边曙色动危旌",又似无数银蛇渡海而来。近了,银蛇化作浪山,飞涌奔腾。就在门限石上,北上的春潮和南奔的江涛,骤然相见,欢腾拥抱,捣得雪浪高悬,直冲云霄,然后猛然摔入大海,砰然万里……
啊,春潮澎湃,怎能不给崖门抹上一笔神秘的色彩!
可惜,我来得不是时候,立秋一到,西风已悄悄潜入葵乡,看来只能领略秋潮罢了。从会城南行四十公里,大江东岸,忽然崛起两块巨石。一块横卧波涛,方圆五、六丈,石上坑坑洼洼,任那潮起潮落扑打它那苍老的脸庞,它只是发出雄浑的音响。另一块雄伟峭拔,脚踏银涛,石壁面海处,镌刻着"宋少帝与丞相陆秀夫殉国于此"的草书,字迹苍劲,笔力浑厚,气势如澜。从北边拾级登临巨石之巅,秋风乍起,看吧,苍绿的松涛、雪白的云涛、湛蓝的波涛,天上人间,推波助澜,连心中也不觉涛涌浪翻!
那是南宋末年,元兵破关夺地,长驱南下,宋帝疲于奔命,江山岌岌可危。南宋丞相陆秀夫、太傅张世杰和文天祥英勇抗敌,转战南疆。后来,宋兵退守崖门,造军营三千、战舰数百,据险作战。这时,文天祥在粤东抗战,不幸被俘,被押解到崖门,汉奸张弘范迫文天祥对宋军劝降。船过零丁洋时,文天祥慷慨悲歌,写下了《过零丁洋》诗,表达了"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"的不屈之志。不久,宋军终因寡不敌众,失守崖门。陆秀夫见大势已去,负宋少帝昺从这巨石上投海殉国,将士们也不甘受辱,纷纷投海。霎时间,银洲沧海,浮尸无数。其时,张世杰率领余部,突破重围,正要重整旗鼓,却遇上了风浪,也葬身大海……
立在这块巨石之巅,极目驰思。忽然,我诧异起来,这巨石从江岸崛起,虽然雄伟挺拔,却并不出"奇",为什么叫它"奇石"?我百思不解,老朋友对我说:"这石原来并不出奇,是给历史的浪潮捏弄得出奇的。"
原来,在宋末崖山大战后,汉奸张弘范在这石上刻了"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"的字,以期千秋万代表他卖宋投元的"赫赫战功"。然而,就在元朝鼎盛时期,有人悄悄在这十二字前加刻了一个"宋"字,巧妙地把卖国贼的"镌功碑",变成了遗臭万年的问罪石。从此,"海心之石"便出"奇"了。到了元朝末年,奇石上又出现了一首造反诗:
沧波有幸留忠骨,
顽石无辜记汉奸;
功罪昔年曾倒置,
是非终究在人间。
元朝覆灭后,奇石上又题了一首痛斥张弘范的诗:
忍夺中华与外夷,
乾坤回首重堪悲,
镌功奇石张弘范,
不是胡儿是汉儿。
月圆月缺,潮起潮落,直至明朝成化二十二年(一四八六年),崖门的浪潮啊,终究把张弘范的"纪功碑"又荡涤成一块无字的大石。直到一九六二年,田汉同志游览崖门时,读了董必武同志的诗:"渔村奇石已无碑,国母官冲旧有祠,往事海天何处问?随潮上下只鸥知。"受了启发,便欣然提笔写下了今天可见的石刻文字……
暮色降临了,翘首崖山,"夕阳明天乱山中",纵目沧海,"危石孤舟水茫茫"。忽然,有人喊了一声:"瞧,晚潮涨了!"
就在这一刹那间,仿佛一股浪潮拍击过来,震颤着我的心灵。啊!潮水多么浩瀚、雄壮,多么瑰丽、神奇。我们在凝神观看潮涌浪飞,不知不觉,明月升起来了,广袤无际的潮水洒下万点金星。一会儿,海风渐紧,晚潮咆哮起来了,夹着重重黛色的浪山滚滚而来,卷起了震撼天地的潮声!
看潮涌,听浪声,同游的朋友不禁吟诵起二十年前几位南游诗人留下的诗篇:
北望青山南望云,
此是伤心古崖门,
江海浪接新潮涨,
红旗破晓扫泪痕。
……




